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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民风考
与死亡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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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
无尽城市中有三座规模相当的藏骨楼,其中“勒忒” 1是最著名的一座。
无垠的灰色天际线下,勒忒像一块被遗忘的伤疤。这座十分反常的摩天楼只有赤裸的水泥框架,暴露着所有曾经可能的空间;没有玻璃,没有内饰,风可以毫无阻碍地穿透每一层楼板,在混凝土密林中格格不入。
不知名的野草、藤蔓和灌木,从楼板的裂缝中、从钢筋的间隙里汹涌而出。恣意的绿意,将这具钢筋水泥的骷髅填充得生机盎然。远远望去,整座建筑像一片直立的荒野。混凝土的尘灰与植物清苦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空灵的风声穿过空荡荡的楼层,带动整片绿意微微起伏。
在这座人口近十三万的无尽城市里,平均每天有6人死去。他们的死法五花八门,有的平常,有的壮烈,有的荒诞。而在死亡之后,他们大多数人往往会化作一个小小的金属骨灰盒,被家属带上几层楼,送到预定好的空位前。
他们会将骨灰盒放在缠满藤蔓的骨灰架上,注视半晌,然后转身离去。有的东亚人会敬一杯酒,更追求仪式感一些的,会准备一束假花。
在这之后,如果不是新的丧事,这些人往往不会再出现在勒忒门前。
无人祭奠,无人哭丧,无人问津。偶尔有流浪者经过,找人询问某段路途的终点在何处,却很少人意识到,他们脚下这片被绿意覆盖的混凝土丛林,本身就是终点。
B38的葬礼
B38街区是 Level 11 的一处低密度地区,现今大约有300名居民,他们大多自 Level 9 切行而来,共同的艰难经历使B38街区成为了 Level 11 最富凝聚力的街区之一。
由于和“勒忒”距离太远,B38的居民们将位于街区边缘的一整栋车库作为他们的墓地,当笔者进入墓地时,这里正举行着12岁的Sophie Mart的葬礼。
和一切出生于后室的孩童们一样,Sophie自出生起就被父母严加管教,以避免遭遇 Level 11 臭名昭著的随机出口现象或是其他可能的风险。
Sophie的死是一场完完全全的意外。
当时她正陪着自己的母亲Ann走在街区内的一条偏路上,Sophie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走着,她仍谨记着父母的教导,一直走在路的中心,然而,悲剧还是发生了:Sophie突然消失,Level 11 持续不断地变动使得这条道路的正中出现了一个通向 Level 3 的入口,一周后,Mart一家收到了M.E.G. 出具的死亡报告,他们的女儿在那阴暗的发电站中遭遇了猎犬。
B38街区的大半居民都参加了葬礼,人们遗憾于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却也深知自己无能为力。尽管如此,人们依然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导致Sophie丧生的偏路被路障封锁,并按照B38,以及 Level 11 中诸多其他街区的习俗,被命名为Sophie路。
Level 11 就是这样的地方,只是迈出家门,走了几步,然后就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样的事情总是不断发生着,就像Sophie一样,他们并不一定就是死了,但对他们在 Level 11 的家人来说,这就是死别。整个 Level 11 中有数以千计的以人名命名的街道,每一条街道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Sophie离开我们的时候,我妻子刚怀孕两三个月,”Sophie的父亲,Hent,在葬礼结束后,这样对笔者说道,“我们也曾想过离开 Level 11。但是,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对于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来说,穿梭多个层级并不亚于进行一次俄罗斯轮盘赌,尽管Level 11 中存在种种比起其他层级更荒诞的死亡,这里仍是后室人口最多的层级之一,它仍是后室中的希望之城。
哭墙2
常常可以看到犹太人在这个令人落泪的地方重复读著第七十九章,沉痛地思考他们族的悲惨历史。特别是在礼拜五,无论男女老幼与国籍,犹太人聚集在此流着泪亲吻墙上神圣的石头,墙后是他们再也无法进入的地方。Charles Wilson, 1881. (Picturesque Palestine, vol. 1, p. 41).
Javier Rodriguez的工作平庸至极。他的日常,就是在永恒的日光灯下,搅拌着气味刺鼻的涂料,用滚筒将这些灰白或米黄的色彩,一遍遍覆盖在公寓的隔断墙、仓库的外墙、或是某个新开辟前哨的内壁上。
工作枯燥,但稳定,足以换取杏仁水和罐头。他的同行们——管道工、电工、泥瓦匠——也是如此,他们在这座无限都市的毛细血管维持着“正常”生活的幻觉。
然而幻觉永远是脆弱的。Rodriguez认识的一个泥瓦匠,在修补 Level 11 的某面脆弱墙壁时,突然切出,至今杳无音信。一个身手矫健的装潢工,在粉刷高空通风管道时安全绳莫名断裂,像一只断翅的鸟坠入楼宇之间的深渊。死亡并非来自骇人的实体,更多是源于一次疏忽、一个劣质零件,或是后室本身莫测的“脾性”。
通常,重伤者会被工友们用临时担架抬着,穿过熙攘的街道,送往那个由旧仓库改造的急救站。Rodriguez曾亲眼见过一次,伤者腹部被钢筋贯穿,暗红的血浸透了粗糙的工装,抬担架的人手臂青筋暴起,一路吼叫着“让开”。那时他并未多想,直到他接到那单报酬异常丰厚的工作——为急救站本身粉刷墙面。
Beta急救站里谈不上任何医疗规范,只是一个处理痛苦与死亡的集散地。巨大的空间内,病床密集如蜂巢,床单上污渍与血迹斑驳,映衬着皮肤或苍白或灰败的患者。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强地试图盖过汗液、脓液与绝望混合的复杂气息。护士的呼喊声在帐篷里回响,报出的药品名常常意味着“缺货”。
Pfizer原本是前厅的外科医生,如今他的职业变成了处理后室所能制造的一切伤害。他的白大褂早已洗得发灰,脸上刻着无法抹去的疲惫。他见过被蒸汽几乎烫熟的整片后背,它的主人仍挣扎着用嘶哑嗓音询问“我还能走吗”;处理过被实体追逐时摔碎半边骨盆,被拖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断掉的登山杖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活不下来,”Pfizer平静地说,“但他们想活。”
家属们簇拥在床榻间,神态各异。有人紧捂着嘴,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有人面无表情地呆立,仿佛灵魂已先于肉体离去;也有人只是平静地握着亲人的手,低声絮语,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后,近乎认命的温柔。
在这片由Pfizer这样的医者、稀缺的资源和赤裸的求生欲构成的混沌中心,立着一面墙。它是Rodriguez那次工作的成果,一面被滚刷得均匀、冰冷、毫无杂质的纯白墙壁。墙上空无一物,没有装饰,没有标记,像一片思想的真空。人们自发地聚集到墙前,背对着身后的生死挣扎,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低声倾诉、抽泣,或是仅仅沉默地站立。
这面由粉刷匠Rodriguez完成的白墙,因此比任何教堂里的圣像,都承受了更多、更虔诚的祈祷。
首都的雷斯垂德
作为后室最大的人类聚居区之一,Level 11 由“首都”牵头,各大主要组织出力,组建了一支千余人的警察队伍,他们的职权并不完全等同于自己在前厅的同僚们,但仍是维系整个层级秩序的重要部分。
笔者见到侯警官是在上周,当时他刚结束一起谋杀案的侦破。侯警官在警署被称作“雷斯垂德”,和柯南道尔爵士笔下的苏格兰场警探一样,是个相当执拗的中年男人。
“Level 11 平均每天死去的六个人里,至少会有一个死于谋杀。”侯警官介绍道,“而这里百分之七十的谋杀发生在首都。”
人们在刚切入后室时,常常因为各层级的危险性,而展现出超乎平常的团结来,然而,在意味着安全与类前厅生活,甚至缺乏工作或学习压力的 Level 11,恶念的滋生速度也远超人们的想象。
“八年前我才刚入职成为警员,现在已经是个探长了。”侯警官耸了耸肩,“在前厅哪有那么多立功机会。”
侯警官的上一个案子,因为被害人在后室已无亲无故,故而可以透露一些案情。死者叫Starry Polis,是个独居的中年人,他的邻居对他都没什么印象 ,就和你在当代城市社区中任何一个普通邻居一样,只是存在着而极少与人产生交集。在前厅,人们常常感叹着自己的街坊邻居不再像影片,或者老一辈人记忆里的那样热情、友善了,而在后室,同样的感叹却很少有人发出——险峻的环境加深了人与人间的提防与隔阂,保持距离成为了相当一部分流浪者的共识,哪怕是在相对安全的 Level 11 也一样。
“他是被误杀的,有个混蛋骗了凶手一大笔钱,但凶手把死者认成那个骗子了。”侯警官边说边喝了一口咖啡,“老实说我不太信任B.N.T.G.搞的那套什么压印币,虽说在不夜城它还算有用,但处理和压印币相关的经济纠纷对我们警察而言很头疼——你知道的,在后室唯一所有人都认可的交易是以物易物——可能说这些有点跑题了,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没有那套漏洞百出的货币体系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经济纠纷,Starry就不会死。”
“凶手会怎么处理?”
“嗯……”侯警官思考了一会,“Level 11 没有死刑,这可能在前厅,至少在我的国家是难以接受的,不过鉴于某种程度上是误杀,他应该会被稍微从轻处理吧。但那是首都法庭的事了,他大概会被关在某个工厂参与强制劳动,直到十几年后放出来。”
在被问到那些穷凶极恶的人该如何处理时,侯警官摇了摇头,“很遗憾,在首都他们只会在服完劳役后被逐出 Level 11,那之后没人会去管他们,甚至有的人还会回到不夜城,只要不进入首都,也不会被再次驱逐。你可能采访错人了,毕竟我们从来没实行过死刑,M.E.G.和U.E.C.的控制区倒是有死刑存在,你回头可以问问他们——但我得说,首都作为人口最多的聚居区,能有这样的一套法律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时看到杀了好几个人的恶棍面无愧色的被逮捕,然后服完劳役大摇大摆地走人我都会难受,他们也许还会在别的聚居层级犯下恶行。我怀疑过警察这一份职业的意义,也质疑首都现行的这套刑罚制度,可是如果我就这么甩甩手走了,我身上承载的期待就没了。”
问起他口中的“期待”为何物时,侯警官沉思了一会。“期待,在被害者家属眼里,在被害者的灵魂中,我能感受到它。我们的惩罚力度也许不够,但至少我们能先把该受罚的人捉拿归案,而不是放任这些人逍遥法外。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信仰,正义一定会被伸张,只要锁定凶手,哪怕他切行逃离,来自首都的通缉令在首都一贯的声誉影响下也会让他社会性死亡。他们必须付出代价,因为无论何地,在首都还是Beta基地,在 Level 11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在前厅还是在后室,生命都是人们最重要,最可贵的东西。”
“至少对Starry来说,正义已得到伸张。”
侯警官离开时送了笔者一本笔记本,是Starry遗物的一部分,“因为后室里无亲无故的人很多,很多警察实际上能收藏到相当多的遗物,这本笔记我送给你,也许你看了会有些理解我的。”
遗憾的是,虽然上面被记的密密麻麻,但笔者并不能看懂里面疑似是希腊文的文字,Starry也许把他从不展露的心声都记在上面了,可惜笔者无从窥探,只能快速翻动书页,试着感受那些文字中蕴含的力量。
当笔记本被翻动到中间时,一幅画出现了,彩色铅笔的细腻笔触勾勒出极致梦幻的星空,柔粉与浅蓝交织成朦胧的天幕,银白星光带着细腻的纹理。深浅不一的紫与橙晕染开星云,没有浓墨重彩,却凭温润色调织就出一种静谧的浪漫。将宇宙的浩瀚与铅笔的细腻完美融合,一条温柔的星河就这样突然展现在了笔者眼前。震惊良久,我才翻开下一页,复归单调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字母中。
在有内容的五六十页中,只有那一页与众不同,那究竟是不是Starry的画作?那个阴沉的,不与任何人来往的中年男人,那个死的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的受害者,心中会有那样一幅璀璨的星空吗?
很难再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漫天的繁星Starry已经不在了。
迟暮
在Beta基地附属的医院里,我们见到了Eric Jeece,一位在M.E.G.富有声誉的探险家。在探险者总署最为人所知的罗经点兵团,有一支小队就以他的名字命名。
然而,即便是传奇也有落幕之时,Eric在2014年探险者总署成立时就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的传奇经历让我们忽视了他那因苍老而江河日下的身体,如今这位七十九岁高龄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
Eric在前年被检测出肝病,具体病况不明。在后室你能找到种种有特异疗效的药物,然而,恰恰又因为身处后室,Eric的病成为了棘手的绝症。
治疗无法开展,Eric就这样被安置在他的专属病房内,老人喜欢安静,这间病房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刚来到病房门口时,老人背对着门口躺着,消瘦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Eric的看护人员告诉我们,老人的寿命已进入倒计时,M.E.G.只试图让他能挺过自己的八十岁生日。笔者,身为“老Eric”最忠实的粉丝之一,在看到他时一时说不出话来:Eric的皮肤在常年奔波劳碌后呈现为发黑的古铜色,因为病痛的折磨,皮肤并不松垮,而是紧绷着,然而,在这具干枯的身体上,这只让老人显得更为虚弱无力。
“我也活了那么久了,这辈子和无数危险的环境还有怪物3打过交道,够本了。”老人在采访时慷慨激昂地说道,但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令人揪心。
Eric在前厅已有婚配,妻子早已去世,但他在切入后室后依然保持单身。在Eric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银色婚戒,它在漫长的岁月洗礼后已不再有光泽,但老人仍十分珍视这一来自前厅的小小物件。
老人唯一担心的,便是自己仍在前厅的儿子Blake,尽管他切入后室时,Blake也已成年了,但老人对儿子的挂念在这数十年来从未中断。“我真的怕他出什么事,他当时才19岁,很叛逆,没我的管教他会不会走上什么歪路?”老人对我们诉说着,尽管Blake绝无可能再听到父亲的肺腑之言。
我们的采访只持续了二十分钟,这是临行前M.E.G.出于老人状态不佳定下的时限。我们离开时,护工正端着流食进来。
“已经吃不下东西了。”看护人员对我们说,“营养已经跟不上了,老头子还是说他没有食欲。我们也没办法强行给他喂东西,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老人很痛苦的,别看他面色那么平静,每天晚上4他都睡不着,疼的连床单都抓破了好几次。有的时候我也在想,会不会……就这样让他离开才对他更好?”
我们无法,也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护工从病房里出来,对看护人员摇了摇头,在她关上病房门之前,我看到老人卧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白昼。
Eric于两个月后不治。苍老的传奇探险家的身体中,是一颗十分普通的心脏。这颗心脏在他的母亲怀孕大约第22天时开始搏动,忠实地追随着他走到了漫长旅途的终点。
罗经点
在前厅人类漫长的航海史上,“罗经点”是水手们辨别方向的一个基础方式,而在后室,被赋予了“罗经点”之名的这支M.E.G.兵团就承担着类似的职责。
与探险者总署中饱受非议的档案部有别,罗经点兵团因其常被视作总署乃至全后室人类的骨干力量而声誉非凡。根据G.P.D.的记录,自2014年探险者总署成立以来,人类在后室新发现的层级有百分之八十四由罗经点兵团发现,而成千上万的层级资料亦离不开罗经点兵团组织的小队探索来完善。在 Level 11,罗经点兵团成员享受着更高的待遇:由Beta基地分配的单人住房,M.E.G.内部资源的优先供给,更多的假期以及定期组织的聚会。
光彩往往意味着代价,与罗经点兵团成员优厚待遇相对应的,是惊人的伤亡率。在M.E.G.公布的年报中提到,去年共有1872名罗经点兵团成员在任务中死亡或失踪,占了全总署的百分之七十二。而伤者的数字只会更多。
“我一年大概只有一个星期会留在 Level 11,”Charles Loman,一位罗经点兵团成员这样说道,“倒也不是一直在出任务,除了部分小队,大部分罗经点成员都驻扎于 Level 1,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太一样,相当多的小队其实都在 Level 0 和 Level 1 中探索。”
在罗经点,一名队员仅需供职一年,或参与了3个新层级的探索即可申请退休或调至相对安全的岗位,然而很少有人真的会那么做。
“总署为所有人提供这样的选择。”监督者C,M.E.G.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如此说道,“但显然,有更为崇高的理想支撑着他们进行危险的工作,那便是归乡。”
“罗经点不适合 Level 11。”Charles说,“也不适合 Level C-28,人们需要一个聚居地,相对安全的城市层级或是宜居层级,那没有错……我的意思是,只是罗经点不适合它们。”
“不是什么探险精神,很多时候也不是为了名誉,我们只是想回家,哪怕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至少也是倒在回家的路上。”
在Charles的带领下,笔者得以进入“勒忒”中由M.E.G.单独租用的楼层,不同于其他楼层,M.E.G.坚持着埋土、立碑的传统,这显得这一层一排排的乳白色墓碑格外引人注目。数年来,所有殉职的总署成员都埋葬于此。“我们很少有人死在 Level 11,但我们死后都会来到这里。”Charles指着一块墓碑,“我还记得我刚切入 Level 1 的那些日子,Hannah带我熟悉了Alpha基地的基础工作。”
他沉默了有一会,才继续说道:“现在我只能来这里找她。”
“来这之前我和你说,我们是为了回家才一直待在罗经点的。讽刺的是,我们死后回到的却是这里,一个我们怎么也不愿意称之为家园的地方。”Charles说话时盯着Hannah的墓碑,“这真的很矛盾,但要是有一天我们终于认命了,我们所有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总署从成立之初就只有一个目标,团结所有人类,大家一起回家。”监督者C在访谈中这样说过,“M.E.G.从未食言。”
“我想去慕尼黑。”Charles最后说道,“我想看看她的家。”
罗经点为后室的所有人指明方向,可他们自己,也许早就迷失在执念中了。Level 11 的人们总是拼尽全力地试图重新构造他们曾拥有的那个世界,一代又一代,为了遗忘后室中的种种威胁与恐怖,人们无法去评判这两种观念的对错,谁都没有错。毕竟,人类不是因为犯错才来到后室的。
离开之前,我看向出入口处悬挂着的图案:黑色的鹰展开双翅,于沉默中注视着楼外的苍穹。
黑鹰下方书写着一行小到难以辨认的黑体字:“我们是一线希望。”
归途
在后室,和平的理由各有不同,战斗的目的却往往相似。显然,并不是每个士兵都拥有Eric那样还算完满的结局。为了一处稳定的水源,一片能种植的土地,或仅仅是一条被认为更可靠的通道,冲突便会爆发。子弹、利刃、乃至粗糙的棍棒,夺取着生命,而遗留在层级中的尸体,则成为胜利者不屑一顾、却又刺痛某些人心灵的残局。
“归乡团”便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组织。作为一个由流浪者自发成立,且规模不超过100人的非营利性组织,它的影响力太小,小到名字甚至无法在 Level 11 的官方文件上出现。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它的成员几乎在后室的每个层级都有分布,并且与各大组织都有联系,甚至掌握一些属于各组织机密的出入口。
组织的创立者Marco是一个身经百战的M.E.G.老兵。如今在他那间堆满地图的简陋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绷带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他的故事,几乎就是他早期战友的阵亡名录。
“我们在 Level 2 被猎犬群冲散,Ryan被拖进了一条小巷里,我们只找回了他被撕烂的背包。”Marco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在前年对U.E.C.的行动中,陈是为了掩护一个孩子。子弹来自哪里,到现在也不知道。”
“还有在 Level 3,Wilson,他举着枪灯引开了笑魇,好让我们剪开那该死的锁链。最初和我一起的人,现在都在勒忒了。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带他们回家,我是在走他们未完的旅程,把他们带回这个我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建设的地方。”
Eva,一位年轻的“归乡团”成员,补充了更现实与残酷的细节。她加入的原因简单而沉重:她的哥哥,也就是Marco口中的Ryan战死后,是Marco和当时的队员将他的遗体背了回来。
“我们遇到的不只是冰冷的遗体,”Eva介绍道,“有时是还留着一口气的人。在管道深处,我们找到过一个被笑魇围困了不知道多久的新兵,他的腿已经没了。我们给他打了最后一点止痛剂,他反复念叨的不是疼,而是‘带我出去,别把我留在这儿’。他死在回 Level 11 的路上,至少是死在有光的地方,不是在黑暗里。”
“在忘了是哪里的一个转角平台,我们发现了一具靠着墙的骸骨,装备很旧了,旁边用石头刻着一行字:‘告诉Lily,我做到了’。我们不知道Lily是谁,也不知道是死者的什么人。我们把他的骨头小心地收敛好,带了出来。也许,Lily也早就躺在勒忒的某个格子里了。”
Marco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最让人无力的还是在我去过无数次的 Level 2。我们接到求助,说有一支小队在那里失踪。等我们找到时,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装备和......被啃噬过的残骸。我们甚至无法拼凑出一具完整的遗体,只能尽可能收集一些碎片,带回去给那些还在等待的人一个交代。”
这些被艰难寻回、或完整或残缺的躯体,最终被送往勒忒。然而,死亡并非故事的绝对终点。在不夜城,你会看到阵亡者名字被刻在某个公共广场的矮墙上;会见到他们的家人,在收到至亲的骨灰时,来到勒忒布满绿意的墙下,安静地放上一小束闪着微光的花。甚至“归乡团”自身,也会为每一位他们带回的成员,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宣读他的名字,以及他最后一次战斗的地方。
这些被“归乡团”以巨大代价换回的躯体,与自杀者、病殁者、意外身亡者一样,在勒忒获得了一个平等的格位。个体的英勇、恐惧、忠诚或背叛,最终都消散于同一片寂静之中,被同一种绿色所温柔地覆盖。
人们常把 Level 11 那段规律性到来的寒冷时期称为“冬天”,以此眺望他们记忆中的故乡。如今,气温正渐渐回暖,一个崭新的轮回在即。然而,前厅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曾写下过更深刻的智慧:“春天甚至不是一件事物:她是一种说话的方式。”他甚至断言,旧日的花朵与绿叶不会回来——只会有新的花朵,新的绿叶。
在这座人口近十三万的无尽城市里,平均每天有6人死去。幸运的是,生命正不断缝补着死亡撕开的缺口。当一切矫饰都被剥夺,生命与死亡的循环便显得前所未有的鲜明而赤裸——当人们直面它时,一切恐惧最终都化为了自然而然。
于是,所有喧嚣的欲望、恐惧与绝望,最终都流入这具混凝土骨架,并被悄然转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绿的安宁。藤蔓缠绕着存放骨灰的格架,如同森林的根系拥抱远古的沉睡。空灵的风声穿过空荡荡的楼层,带动整片绿意微微起伏。
Level 11 也正是如此——喧嚣与寂静共同构成了一个起伏的胸膛,它吸入一个个具体而炽烈的生命故事,呼出生命的温暖气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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