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是我和她相遇的第一天，在Level C-739的那片郊区上，碎石与杂草交错铺就的野径边，她攥着手臂，滴滴血液流了出来。我在前厅时是个医生，便上前询问。

“您好，我是姜茂舒，一名医生，你需要一些帮助吗？”我来到她的身前说道。

暑气裹着淡淡芳草香，漫在这草地上。她垂着的肩动了动，沾了薄尘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缓缓抬起头来，眼尾还沾着一点未褪尽的红痕，干裂的唇瓣轻轻张开，淡淡地应了声：“好。”

我翻出碘伏棉签和一卷绷带，刻意放得很轻，先捏着棉签慢慢蹭过她手臂外侧那道蹭出了血痕的伤口，把混着细沙的血污一点点擦拭干净，等碘伏的凉意慢慢渗开，才将绷带的端头按在伤口旁，一圈圈匀着力道小心地缠绕住她的小臂，最后仔细地在末端打好了不会蹭到伤口的结。

片刻交谈后，我得知她叫林落，刚被查出身患绝症，恐已时日不多，朋友也就抛弃了她，提到这事时，她的眼睛是暗淡的，似朽星般。喉咙里也嘶哑，她却还是轻声说“你能陪伴我最后的日子吗”，我沉默了，看向她，那还留存着暖光的双眼看着我。

我答应了，陪她去Level C-114复查了一通，大概只有一个多月时间了，那晚她哭的很厉害，我走进她，那汇流为一的眼珠在她衬衫上留下了痕迹，多么希望她堆积的苦楚能在黎明之前消散啊...

我缓缓向前，却与她同切入了一个不为人知之地，霎时醒来，抬眼环顾四周，一个废弃的医院吗？我叫醒了她，远眺窗外，长雾霏霏，这里也有些物资与药品，便先暂时居留于此。

在这里寻找了一个相对整洁的病房，窗外那景色似乎恒定于此，略显单调，时间推移，她昏昏欲睡，我便劝她早点休息，她摇了摇头，盯着那轮明月，皎洁月光似触动她的心弦，她枯瘦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着，每一次抬动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迟滞与不稳。她深吸一口气后，指尖小心翼翼地凑向桌沿她那磨得边角发毛的旧帆布包，指节绷得紧紧的，一点点把这本厚厚的画本拿起来，慢慢放在她腿上，书页翻动，泛黄的它宛若承载着诸多往事。

她指尖捻平那页纸的边角，清纯的眸子里盛着那凛月的清辉，卧着一丝丝凉意，便落了笔，去勾画她那眼眸中的明月，我询问她怎攒下这么多沾着心事的画作啊，她眼尾熠熠漾开光弥，只笑不肯说，没等我再追问，她慢声道出了藏在画里的往事。

她曾经与朋友一同生活，前几天感到头痛便去检查了一番，她攥着凉得发僵的诊断书，结果犹如晴天霹雳般，想寻同朋友半句暖意慰藉，但得到的全是一句句戳进软肋的冷薄，漫出彻骨的冰意，腐朽的友谊，晦暗的心灵。

被身边朋友彻底抛弃后，来到别处散心，恰巧碰到了我，我不知她为何能笑着诉说这悲痛往事，她画完后，摊开它来让我欣赏下，那画美的凄凉，美的引人遐思迩想，但却又感到一瞬不安，一点疏离感再次席卷。

我没多想，再次看向她时，她已然卸下了所有拘谨放松地轻倚在我肩头，几缕发丝稍稍垂落。我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昏睡过去。

就这么不紧不慢过了几天后，略显枯燥的生活也增添了些许色彩，我不知在哪寻得了那大门的钥匙，打开后远处横无际涯，看不出尽头在何方，草甸些许枯黄，我牵起她的手缓步走到这片空草地上，小心翼翼掏出珍藏许久的向日葵种子，俯身慢慢地刨开脚边沾着浅草碎叶的松软泥土，她轻轻用指尖捻起暖黄种粒，轻轻撒入翻好的土坑，覆上软土后，我们一同提着磨出浅白边的半旧小提壶，顺着土坑边缘缓缓浇下，汤汤流水声沁人心脾。

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瞬间撞得我们满心欢喜，我静静看着她浸着薄红的脸颊，她袖口还沾着点点泥土，我握着她还带着余温的手，忽然就晃了神，恍惚间像是她那些缠人的痛苦早已全然退散，我在心底悄悄念着，这大抵就是旁人常说的幸福了吧...

几缕温存相伴的时光悄然流逝，她先前孱弱的身子便好转起来，似是循着旧日健康的模样重归，连半分病容的余痕都无从寻见。我们在这里收获了不知多少欢乐，我以为就到此结束了，可她那天突如其来的咳血，我才发觉事情的不对，我竭尽全力想要挽救她的脆弱生命，但随着心电图那平的凄凉的直线出来时，我膝盖一软，顺着墙面缓缓滑倒在地，冰冷粗糙的地砖硌得我掌心生疼，喉咙里像被浸了棉絮堵得发颤，话语尚未出口，滚烫的泪水先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我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身侧的她，看着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消散，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再也没有颤动的迹象，看着那鲜活的脸庞一点点失去生机，我连指尖都不敢上前碰一下。极致的慌乱与绝望死死攥紧了我的心脏，我猛地仰起头，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嘶吼出来：“上帝啊，求你帮我一次吧。”

之后我整日浑浑噩噩瘫在床上，连掀被起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睁着眼到天明时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等终于攒够力气挪出门，我便抱着她，一步步走到我们之前约定好的那片向日葵花田。那时的花秆还立着青绿的苞，连半朵明黄色的花都没冒出来，我就这么静静把她葬在了田埂向阳的那侧泥土里，她到临走的前一刻，都还攥着我念叨说想等向日葵开了去晒太阳，到最后也没能亲眼见一见这片她盼了许久的、漫山遍野的温暖花海。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顺着那套按部就班的节奏，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却凄凉的日子时，某个时刻，屋外那乌黑的天空，顿时如白昼般，那熹微晨曦正透过半敞的窗棂，筛下几缕浅金的柔光落在桌面。我的思绪莫名放空了一瞬，紧接着，我整个人猛地坠入了这片由零散旧帧拼接而成的朦胧时空里，连周遭拂过耳畔的风都仿佛慢了下来，后来得知这里发生了一次偏移，翩若上之机遇。

几经周折，我睁开略带酸痛的双眼，刺眼的光芒从天花板上直射眼底，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耳畔悠悠扬来那缕熟悉的声响，轻轻漫过耳际，漫出久违的暖人余韵啊，我撑着有些发沉的身子慢慢从冰凉的地板上站起身，刚揉了揉还有些钝痛的额角时，抬眼就看见林落还安安静静窝在柔软的床被里。她支着半边手肘，睁着清润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底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迷糊和浅淡的疑惑。她唇瓣轻轻翕动，声音还裹着刚睡醒的软糯睡意，开口问我记得睡前是在床上躺着的，怎么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落到了地上。

没等她从适才的怔愣里完全回过神，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冲过去，将浑身还带着浅淡药香的她紧紧搂进怀里。指节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薄白，我埋在她发顶反复念叨着“你还在就好”，声线里的颤抖连我自己都没能压住。她整个人僵在我怀里，眼尾睁得圆圆的，瞳仁里盛满了全然的错愕，像是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我，片刻后却也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没把这突兀的举动放在心上。

从那之后，我格外珍惜与她共处的每一寸时光，背地里也翻遍了资料、寻遍了法子，一遍遍琢磨着能让她日子多延长半分的可能。可还是到了那刻，分秒都与过往之事全然重合，一模一样的时间点，她的病情毫无预兆再次加剧。我疯了似的想拉住她飞速流逝的脆弱生命，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凉薄的虚无，恍然间终于明白此前所有的努力或许都只是无用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瞬间爬满我整个心窝，我指尖发颤，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藏了许久的所有心意与挣扎，全都对她道得明明白白。

“你，还记得我那天倒地吗？”我张开干裂的嘴角。

“当然还记得。”她抬眼笑了笑，“你那天怎么了吗？

“我其实已经经历过你的一次离世了，我不知我怎的又穿越到了这，大抵是上帝着手吧”我说道，眼角带着些许透亮的泪珠。

她稍微怔了一瞬，随即她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一道浅淡柔和的弧度。没有出声，没有夸张的神情，只是清浅的笑意从唇边悄悄漫到眼底，像风拂过湖面漾开的细碎涟漪，氤氲在脸颊上“让你再经历一次真是抱歉啊，茂舒。”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出了我此刻的悲痛，用着极轻的话语道“死后把我埋到那片向日葵从中吧，人的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离去而痛彻心扉。”稍的停顿一番，“毕竟我还记得我曾学过的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当初我遇见了你，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请你勿忘我...”

我盯着她的眼眸，攥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你留在我生命里的印记从来都不是浓烈到刺眼的模样，而是像烟火岁月里的岁岁日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那些带着温度的陪伴，哪怕时光走得再远，也始终清晰鲜亮。”

她的身影渐渐消逝着，宛若冬天的雪，春天一到来就消逝而去。那时来之兮，不等何时岁月了了。今时去之兮，只待来世相伴终终。

风里浸着墓园深处晚开的葵香，悠草把晴日拉得长远，碎金般的日光筛过那向日葵丛层层叠叠的花叶，在沾着昨夜微润潮气的草丛中。我指尖轻攥着束尚凝着晨露的向日葵，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再来这里看看她，今年也不例外。风轻拂过碑前缀着点点细碎白花的蔓草，那轻晃的弧度，像极了从前她望见我时，眼尾漾开的温柔笑意。

而后的这几年，我仍在思念她，思念着我们的美好时光，似浮光流水般，不是太过浓烈，只是在平常中有了更多的收获，恰似一盏明灯，恰好照入了你我的人生旅途。

我缓缓走向墓前，夕阳在地平线上垂落，手轻轻撇去上面的灰尘，“又来看你了，这次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向日葵，记得有空来我梦里找我，”轻轻放下后，我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转过身，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还懂得安慰我了...来年再见。”

原本低垂着花盘的向日葵齐齐扬起了花瓣，正好对准天边沉落的夕阳，我永不会忘了你。她带给我的不仅是友谊的幸福，更带给我如何看待人生，在我看来，人生就像一部小说，而这部名为“人生”的小说，亦或是喜剧，亦或是悲剧，结局究竟是怎样？都由你自己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