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的味道首先回归。不是后室无处不在的尘埃、霉菌和绝望的混合体,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和某种蔬菜(是……青菜?)被翻炒后的青涩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廉价柠檬味洗洁精残留的味道。是我家厨房。晚饭时间。无数次放学后推开门,这股味道就扑面而来,代表着安全和温饱。
我猛地睁开眼。后室那令人神经衰弱的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实实在在的噪音:锅铲刮擦铁锅底发出的略显刺耳的“嚓嚓”声,汤锅里水沸腾翻滚的“咕嘟咕嘟”声,还有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头顶是那盏永远有点晃眼的白炽灯,把狭小的厨房照得亮堂堂,也把弥漫的水汽映照得更加清晰。我正站在厨房门口,脚下是略有油腻感的瓷砖地面。一切都那么……正常。过于正常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荒谬的希冀——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妈?”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喉咙发紧。
灶台前,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顿了一下。那条围裙,洗得发白,印着褪色的、几乎看不清的小碎花。是我母亲的背影。她没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似乎有点……过于专注了?肩膀显得比记忆里更单薄些。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灶台上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锅。乳白色的汤水翻滚着,里面煮着……面条?米粒?不,等等……那在泡沫中沉浮的东西……形状不太对。不是通常的片状或粒状。它们看起来更……浑圆?带着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在滚烫的汤水里缓慢地……蠕动?是的,蠕动!像某种软体的、无脊椎的生物,随着沸腾的汤水起伏、蜷曲、伸展。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腥气,像是放了很久的死鱼内脏,穿透了饭菜的香味和柠檬洗洁精的气味,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我的鼻腔。
胃里一阵翻搅。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就在这时,母亲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脸……笼罩在氤氲的水汽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嘴角是向上弯着的,应该是在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像是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固定在一个刻板的、毫无温度的角度。
“回来啦?饿了吧?”她的声音响起。音调是我熟悉的,带着家常的温和与一丝疲惫。但不对劲。那语调的尾音……拖得太长了。像一根被抻得过紧、快要失去弹性的橡皮筋,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粘滞感。而且,她的眼睛……不,那不是眼睛!水汽没有散开,反而在她眼睛的位置凝聚、旋转,形成了两个深色的、缓慢转动的……漩涡!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混沌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水汽涡流,穿透朦胧的水汽,“看”着我。那目光空洞、呆滞,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性的审视。
恐惧,冰冷彻骨的恐惧,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这不是我的母亲!这只是一个披着她外壳的……东西!那汤里蠕动的东西,这水汽漩涡般的眼睛,这粘滞的声音……警报在脑中疯狂尖啸!快离开这里!
“妈……”我试图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却像钉在了油腻的瓷砖上。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门框。
就在我的脊骨被门框硌得生疼的瞬间——
“滋——啪!滋——啪!滋——啪——!!!”
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像垂死的野兽般疯狂地痉挛起来!不是电压不稳那种温柔的明灭,而是剧烈的、歇斯底里的频闪!每一次熄灭都带来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黑暗,仿佛瞬间被扔进了无底深渊;每一次亮起都像一道灼热的闪电,狠狠地劈在眼球上,留下灼痛的残影。在这强光与黑暗的狂暴轮番轰炸下,眼前的一切——母亲那水汽弥漫的、漩涡眼的脸,那口翻滚着蠕动物质的汤锅,油腻反光的灶台,狭窄的厨房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溶解!
墙壁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橱柜门扭曲折叠成不可能的角度,母亲的身影在明灭中分裂、拉长,最后只剩下一团剧烈抖动、色彩混杂、线条崩坏的抽象图案。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台彻底失控、濒临爆炸的老旧电视机屏幕!
“不——!”我下意识地抱头蜷缩,尖叫声被疯狂闪烁的灯光和视觉的撕裂感堵在喉咙里。
失重感!比自由落体更狂暴的失重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从这片正在崩溃溶解的恐怖厨房里狠狠地、粗暴地拽离!天旋地转!胃袋被挤压到喉咙口!眼前是疯狂旋转的色彩风暴和破碎的视觉残片——某个碎片里,是母亲那双水汽漩涡的眼睛;某个瞬间,锅铲刮擦锅底的声音被拉长成凄厉的、非人的哀嚎……
感官彻底混乱、失灵。时间感消失。只有被暴力抛掷、撕扯的眩晕和恶心。
坚硬。冰冷。一种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粗糙触感猛地硌进了我的膝盖和掌心。钻心的疼痛让我从混沌中瞬间抽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灰尘气息,混杂着城市背街小巷特有的、垃圾在角落缓慢发酵的酸馊味和潮湿苔藓的阴湿霉味。这味道……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记忆的迷雾。
我猛地抬起头,顾不上膝盖的疼痛。眼前是一条狭窄、逼仄的死胡同。两侧是高耸的、沉默的居民楼水泥墙壁,斑驳不堪,爬满了深色的、像干涸血迹一样的水渍和经年累月的污垢。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灰蓝色的、肮脏的细线,吝啬地投下一点浑浊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坑坑洼洼、布满碎石和可疑深色污渍的水泥地。巷子深处堆着几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垃圾袋,绿头苍蝇像不祥的乌云般嗡嗡盘旋。
一股寒意,比膝盖的疼痛更尖锐、更深入骨髓,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让它停止了跳动。这条巷子……我认得它!刻骨铭心地认得!不是因为它的位置,而是因为这里,埋藏着我童年某个巨大恐惧和屈辱的锚点。是我极力想要忘记,却总在噩梦中重回的地方。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巷子中段。那里,靠近一个早已废弃、通体覆盖着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般铁锈的消防栓旁边,蹲着一个人影。那个宽厚的、穿着洗得发白、肩头还蹭着几块灰色油污的蓝色工装外套的背影,那微微佝偻、仿佛蕴藏着无穷怒气的姿态……是他。是我的父亲。
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专注地低着头,手里似乎在摆弄着什么。一股冰冷刺骨的预感,带着浓重的血腥铁锈味,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我想冲过去,想大喊“住手!”,想阻止这场即将发生的、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但我的双脚,像被浇铸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里,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只能像一个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的囚徒,被迫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重温这场刻入灵魂的刑罚。
父亲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山爆发般的暴戾怒气。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东西!那银灰色的流线型机身,那标志性的可变后掠翼结构,那每一个细节都曾让我爱不释手、反复摩挲的涂装……是我那架F-14雄猫战斗机模型!是我用积攒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零花钱,省下无数顿早餐,又软磨硬泡了母亲很久才得到的宝贝!它曾是我书桌上最耀眼的明星,是我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承载着我笨拙却无比珍视的梦想和心血。
父亲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抓着模型机身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着。那不是把玩,那是毁灭前的紧握!然后,那只手,带着积蓄的所有怒火和某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宣泄,猛地、高高地扬起!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银灰色的机翼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缓慢的弧线。阳光(如果那也算阳光)在金属漆面上投下最后一瞬冰冷的反光。
“哐啷——!!!!”
刺耳到足以让心脏骤停、灵魂出窍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小巷里如同炸弹般轰然炸响!那不是简单的落地声,那是塑料结构在巨力下瞬间解体的哀鸣!尖锐、密集、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玻璃针狠狠扎进耳膜,贯穿大脑!脆弱的机身以极其残暴的姿态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机头断裂,带着驾驶舱滚向一边;机翼碎裂成好几块不规则的残片,像被炸开的弹片;细小的零件——起落架轮子、挂载的导弹、透明的座舱盖——如同被诅咒的烟花,带着惊人的力量迸射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地弹跳着,滚落到肮脏的角落、浑浊的水洼里,甚至溅到了我的脚边。
父亲就站在那堆曾经是骄傲、如今只是垃圾的银灰色碎片旁边。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发出沉重、浑浊、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喘息声。那喘息里饱含着未消的怒意,像实质的拳头,在这狭窄的、充满回声的巷子里反复捶打,撞击着冰冷的墙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依然没有回头。
我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碎片。一片断裂的、印着红五星的机翼,正好落在一个浅浅的、浑浊的泥水洼里。水面倒映着上方那一线灰暗的天空,也倒映出父亲模糊的、扭曲变形的侧影。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伤、愤怒和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感的洪流,混合着童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猛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口鼻,让我窒息。我张开嘴,想质问“为什么?”,想嘶吼出我的愤怒和委屈,想发出哪怕一点点的抗议之声。但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粗糙的沙砾堵死了,灼烧着,撕裂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哽咽在胸腔里翻腾。
就在这时,父亲似乎终于听到了身后那无声的崩溃,或者仅仅是发泄后的余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肩膀带动着身体,一点点地侧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用尽全力撞向一面铜墙铁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巨大的、原始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童年时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对父亲怒火的恐惧感再次精准地攫住了我。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我猛地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粗糙、布满颗粒的水泥墙壁上,粗糙的表面刮擦着皮肤。
就在父亲的脸即将完全转过来,我的目光即将被迫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那——
“滋嘎——!!!!!!”
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恶意的噪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小巷里凝滞的、沉重的空气!它像是老式收音机瞬间调到最大音量时失控的啸叫,又像是无数片生锈的、锋利的金属锯片在巨大的玻璃板上疯狂地、反复地刮擦!声音尖锐、高亢、毫无节奏,带着一种纯粹破坏性的力量,狠狠地贯穿了我的耳膜,直刺大脑最深处!仿佛要把脑髓都搅成浆糊!
视野瞬间被一片狂暴的、毫无意义的、密集到令人作呕的雪花点彻底覆盖!父亲的背影,地上的残骸,肮脏的墙壁,头顶那一线灰天,父亲即将转过来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刺耳到极致的噪音和疯狂抖动的视觉雪花中,如同被投入搅拌机的画作,疯狂地扭曲、抖动、撕裂、分解!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台彻底短路、濒临物理爆炸的机器!
“呃啊啊——!”我痛苦地捂住双耳,身体蜷缩着撞向墙壁,但那噪音像是直接作用在颅骨内部,从每一个骨缝里钻进来,根本无法阻挡,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足以摧毁神经的酷刑。
又一次!那该死的、狂暴的失重感!比厨房那次更蛮横,更不容抗拒!身体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狠狠抛起,像狂风巨浪中的一片枯叶,被卷入光怪陆离、高速旋转的混沌洪流。那刺耳的刮擦噪音还在持续,如同跗骨之蛆,视觉里充斥着爆炸般的混乱色彩和扭曲崩坏的线条碎片。意识在这狂暴的传送中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噗。”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我跌坐在一片柔软之上。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没有到来。身下是厚实、带着短绒毛质感的织物。一股混合着干净棉布、旧书页散发出的淡淡油墨香、被午后阳光晒透了的松木家具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甜腻的奶香和爽身粉的味道,温柔地、像温暖的毯子一样包裹了我。这气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门锁,轻轻抚平了刚才在冰冷小巷里经历的暴戾和噪音留下的惊悸。是“家”的味道。是我房间的味道。
我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无比熟悉的房间。淡蓝色的墙壁,像晴朗的夏日天空,贴着几张早已褪色、边缘卷起的卡通海报(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兔子,一艘飞向月球的火箭)。一张小小的、原木色的书桌靠窗摆放,上面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图画书(色彩鲜艳的动物世界),几支用得只剩半截的蜡笔随意放着。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纱帘被初夏的微风轻轻吹拂,像温柔的波浪,缓缓起伏。金黄色的、近乎透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舞动。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宁静、安详、近乎圣洁的午后氛围里。安全。这里是绝对的安全区。是我童年时真正的堡垒,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争吵。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熟悉到骨髓里的气息和环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重逢的酸楚和巨大委屈的洪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发涩。我几乎是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这久违的、带着阳光和木头香味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残留的所有小巷的冰冷铁锈味和垃圾的腐臭都彻底置换出去。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想要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和庇护中。
然而,就在我试图完全卸下防备,让这久违的安全感包裹自己,甚至想伸手触摸一下那温暖的阳光光斑时,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扫过了房间的角落——那个正对着我的小床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电流,带着绝对的零度,瞬间从我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刚刚涌起的那一丝暖意被瞬间冻结、粉碎、蒸发!
在房间的角落里,那张小小的、铺着彩色塑料布(印着字母和动物图案)的游戏桌旁,坐着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身影。
是我的玩具熊,布朗尼。棕色的、曾经憨态可掬的泰迪熊。它是我七岁生日时,奶奶送给我的礼物,是我童年最忠实的伙伴和沉默的守护者。多少个夜晚,我抱着它入眠,对着它诉说不敢告诉大人的秘密,眼泪浸湿过它胸前的绒毛。它总是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用两颗黑色的大纽扣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我,嘴角缝线的微笑永恒不变。
但此刻,布朗尼的样子……彻底颠覆了我对它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它变得……巨大!
不是大了一号两号,而是像被疯狂充气的气球,或者吸收了黑暗的肿瘤,它的体型膨胀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臃肿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那个小小的角落,毛茸茸的背部紧紧抵着天花板,把那张小小的游戏桌都挤得歪斜到了一边,桌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奇怪,刚才没听到?)。它坐在那里,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搂抱、充满柔软填充物的玩伴尺寸,而像一个占据了整个角落的、充满恶意的、臃肿的怪物。那身原本柔软服帖的棕色绒毛,此刻根根倒竖,像豪猪的尖刺,在窗外投进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油腻的光泽,仿佛被泼上了一层粘稠的、半凝固的松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那两颗本该是温暖象征的黑色纽扣眼睛,此刻在过度膨胀的、像个巨大毛球的熊脸上显得异常渺小、可怜,深嵌在浓密、倒竖的绒毛深处,像两颗被遗忘在苔原上的黑石子。而纽扣眼睛下方,本该是那由棕色缝线组成的、永远上扬的、憨厚微笑嘴巴的位置……裂开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撕裂,线头崩断。而是从浓密的、倒竖的绒毛深处,缓缓地、蠕动地……向两边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边缘的绒毛被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力量向两边推开、卷曲,露出下面……不再是白色蓬松的填充棉。缝隙深处,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在无声蠕动翻涌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空洞,它像某种粘稠的、污秽的淤泥,在缓缓地起伏、鼓胀。
那道裂开的缝隙微微翕动着,像在无声地呼吸。一种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如同无数软体节肢动物在厚厚潮湿苔藓上缓慢爬行的声音,“沙…沙…嘶……” 丝丝缕缕地从那道黑暗的缝隙里渗透出来,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朵,更像是直接作用在耳道深处、神经末梢上的冰冷粘腻的触感。
它不再是布朗尼。它坐在我童年最安全的堡垒的核心,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腐烂的异界肿瘤。它庞大、臃肿、布满倒刺般的绒毛,裂开的嘴里是蠕动的深渊。那股熟悉的、属于房间的温暖、阳光、木头和童真的气息,似乎瞬间被它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阴冷、粘稠的恶意和腐朽感彻底污染了。阳光依旧明亮地照在地板上,却再也无法穿透它周围那圈无形的寒冰领域,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布……布朗尼?”我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我多么希望它能像过去一样,只是歪歪头,用纽扣眼睛“看”着我。
巨大的玩具熊没有动。只有那道裂开的、蠕动着浓稠黑暗的缝隙,似乎极其轻微地扩张了一下,边缘的绒毛卷曲得更厉害了。那湿漉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沙…嘶…”,仿佛也随之清晰了一点点,更直接地钻进我的大脑。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客厅的、刷着白漆的木门——发出了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同一秒冻结成冰!我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那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小小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背带裤,里面是件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条纹T恤。柔软的、有点乱糟糟的黑发贴在白皙的额头上。他的眼睛很大,乌溜溜的,像两颗浸润在水里的黑葡萄,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清澈。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怯生生的、好奇的光芒,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房间里面,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被什么声音吸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我认识这张脸。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如同在镜中凝视自己早已泛黄的童年照片。那眉眼的弧度,那微微翘起的鼻尖,那因为紧张和好奇而微微抿起的、带着天然红润的嘴唇……那是我!是童年时的我自己!
他就站在那里,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紧紧扒着门框,身体微微缩着,似乎有点害怕房间里可能存在的“大人”,又忍不住想窥探这个属于他的小小世界。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跌坐在房间中央地板上的我——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安全领域的、陌生的大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视线越过了我,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巨大、诡异、散发着绝对不祥气息的、占据了整个角落的毛绒怪物身上。
小男孩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个臃肿的、布满倒刺般油亮绒毛的、尤其是脸上裂开那道蠕动黑暗缝隙的怪物的瞬间,猛地一缩!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扩散!那是一种纯粹、原始、未经任何世故污染的、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怖之物时最本能的恐惧!他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发抖。他像是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冻僵在原地。
他猛地扭回头!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得滚圆、几乎要裂开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绝望的求救和无声的、尖锐的质问,钉在了我的脸上——这个跌坐在他房间地板上的、陌生的“大人”。他的眼神像在尖叫:那是什么东西?!它怎么会在这里?!你做了什么?!快把它弄走!!
下一秒,小男孩的嘴巴张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看那积蓄到顶点的、足以刺穿耳膜的恐惧尖叫就要爆发出来——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又像是宇宙真空背景噪音被无限放大的巨大嗡鸣,毫无预兆地撼动了整个房间!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实质性的、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像一面横贯天地的、无形的巨鼓被一只星球般的手狠狠擂响!
嗡鸣响起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角落里那巨大裂口的玩具熊、门口那惊恐欲绝的小男孩、温暖阳光下的淡蓝色墙壁、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飞舞的尘埃、飘动的纱帘——就像一幅被投入焚化炉的巨幅油画,猛地扭曲、溶解、燃烧!所有的色彩都在疯狂地流淌、混合、变黑!所有的线条都像活过来的毒蛇般扭动、崩断、缠绕!小男孩那张写满极致恐惧的、惨白的小脸,在扭曲崩坏的视野中像橡皮泥一样被拉长、变形,最后破碎成无数纷飞的、燃烧的色块,连同他那即将撕裂空气的尖叫一起,被那吞噬一切的、毁灭性的巨大嗡鸣彻底碾碎、吞噬!
失重感再次降临!这一次,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绝望的粘滞感。不再是粗暴的抛掷,更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巨手攥住,拖入一片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沥青海洋。身体沉重无比,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费着灵魂的力量,窒息感如影随形,冰冷粘稠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眼前是混乱不堪、令人作呕的视觉漩涡,无数破碎的画面——母亲水汽里的漩涡眼、汤锅里蠕动的苍白异物、父亲扬起手臂的暴戾瞬间、塑料模型解体的碎片、玩具熊裂开的黑暗缝隙、小男孩惨白惊恐的脸——像无数锋利的、淬毒的玻璃碎片,在漩涡中高速旋转、碰撞、疯狂地切割着我的意识,要将它彻底搅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漫长到意识本身即将被这粘稠的黑暗和锋利的碎片彻底磨灭、消散……
粘滞感骤然消失。